【读库】《在抗战中度过的童年》连载七

我们在昆明住了不久

在昆明的第一晚,我们住在爱群旅馆里。那时爱群旅馆还没有正式开幕,我们是它的第二批顾客。这个爱群远不及广州的爱群大,只是一个两间门面的两层楼。可是伙食很好,有火腿和炒鸡蛋这些菜。筷碗都讲究,筷子是人造象牙的,我们吃第一餐晚饭的时候,不知怎样夹菜夹断了一支筷子,第二天午饭时就给我们换上了木筷,我们不自禁地都笑了。这儿一切都不错,就只是我们嫌太贵了点,所以住了几天就搬到新生公寓去了。

新生公寓也是才翻造的,还没有开幕,连床铺桌椅都不全,我们占了一个大房间,有一个床,其余的人打地铺。新生公寓里住着一家才从西南公路来的杭州人,他们住的房间就在我们对面。他们家有个老太太常常喜欢到我们房里来和祖母聊天,还带她的外孙和外孙女来玩,于是我们就认识了。这两个孩子的父亲在空军学校做事。

虽然那两个孩子的母亲是这个老太太的亲生女儿,可是她告诉祖母说她的女儿太奢华,带了一箱子的化妆品,还带了两汽油桶的湖南莲子。其实那时候像她这样的人又何止一个两个,反正乘的是公家的车子。

大家都在忙着找房子,我又不能帮什么忙,附近又找不到一个什么好玩的地方,整天闲着没事做。爸爸看见我无聊,从箱子里拿出一部《儿女英雄传》来给我看。以前我看的书不过是些《小朋友》《儿童世界》一类的书,这是我所看的第一部小说,越看越起劲,看完第一本立刻向爸爸要第二本。爸爸见我对小说这么发生兴趣,就对我说:“喜欢看么?回家去家里的书够你看的。”后来接着家乡来信,才知道家里的书已经散失完了。以后我一直喜欢看小说,爸爸也曾经为我买了一些,但是大多数是借来看。

过了几天,对面那家杭州人找着房子了,而且告诉我们他们住的地方还有空房子出租呢。爸爸去看了看,觉得不错,就搬了过去。房子在护国门外木行街,是所四合院子的楼房,我们住的是靠街的楼上三间正房,外带一个耳房。房子还好,就只差个大院子,好在我们在临街有一个宽大的走廊,这走廊成了我们玩耍的地方。

我和弟弟妹妹们常常伏在走廊上看街,天天看见许多牛拉的或是马拉的板车走过。有些车上放着一块块灰黑的东西,看起来像石头,可是颜色不像。颜色有点像砖,可是又很大而且是三角形的。后来我们才知道这就是盐,云南的盐都是这个样子,吃以前先要把它敲碎。后来到了四川,四川有下江那样的碎盐,称为花盐,也有这种块块盐,称为锅巴盐。

每天清早,有一个卖烧饼油条的走过。我们用一根绳子系一个篮子吊下去,把钱放在篮里,他就把钱取去,把油条和烧饼放在篮里让我们吊上来。天天如此,好像成了习惯似的。桃子梨子上市以后,我们也常常这样买来吃。我们因为住房靠街,每天晚上都听见许多小贩用不同的声调叫着“烧——饵块”,“油炸酥饼——莲花莲花(快)——糖”,“豌——豆粉”。我们家没有吃消夜的习惯,只是听听而已。

有一天,我正在走廊上拿着一本书看,忽听得底下有人大声地叫唤:“喂,喂!”我抬起头来,看见一个头发梳得很光,穿一身西装的人。我问他:“干什么?”他说:“找人。”我说:“找谁?”他挥弄着手上拿的帽子,想了一会儿,说:“找一个才从英国回来不久的人。”我说:“姓什么?”他说:“忘了,是江苏人。”我知道他找的是爸爸,可是我看他的样子真好笑。我一路笑着把爸爸请出来,爸爸立刻跟他招呼,给我们介绍这是王先生。他见了爸爸的面也就记起他的姓名来了。他在我们家吃了饭,爸爸陪他出去。我们等他出门就哈哈大笑。以后我们每提起这件事来就觉得好笑。

看街挺有趣,可是也出过乱子。我的小弟从小就最顽皮,站着坐着没一刻安宁。走廊上有一个水缸——我们厨房很远,楼上有时要用水,所以放个水缸——小弟最爱坐在水缸上往下看。有一天,他一个人坐在那儿,忽然“嘭”的一声,我们赶出去看,水流了一地,缸让他坐破了,他自己也半身湿透。

昆明每年从六月到九月是雨季,晴不了两三天就要下雨。有时候日夜下个不停,整天听那沙沙的雨声。时而大,时而小,一连几天,真下得烦人。我记得我们搬到木行街一星期后,就连着下了一星期雨,出门买菜寄信都成了烦难的工作。屋后有一条河,原来水很小,但是这一回大雨之后,河水大涨,几乎漫出来。我们真怕它漫出来,我们的厨房就要浸在水里了,房东说这多半是不会的,只在十几年前涨过次比这更大的水。

我们的房东姓黄,曾经当过一任县长,所以邮差来送信的时候,总是大声地喊:“黄县长收信。”起初我们莫名其妙,不知道他是哪一县的县长,又奇怪他为什么不上他当县长的那一县里去。县长怎么能够不在任所呢?后来我们知道他现在已经不是县长了。

房东有个独生子,结婚后一星期就上前线打仗去,一去就没消息。后来有人带信来说他升了排长,可是不久就为国捐躯了。他妻子十七岁,在一个女子中学念书,听了这个消息,哭得死去活来。房东一面承继了个侄子做儿子,一面请和尚来家为亲生儿子招魂。招魂的那天晚上,死人的妻子由两个亲戚扶着,跟着和尚转进转出,哭得昏过去几回。旁边的亲戚朋友都流了不少眼泪。当初结婚的时候,房东是早知道儿子一星期后要上前线去的,而且就是为了这个他才催着女家把儿媳娶回来,本来是要等到她高中毕业才结婚的。因为他想,儿子上前线,万一不幸,也许可以给他留下个孙儿。谁知道非但没给他留下个孙儿,而且还害了儿媳一辈子。

过了几天,房东的承继儿子告诉房东说他要结婚了。房东因他年纪已经不小,而且早已订了婚,就答应了他。行婚礼的那一天,房东邀请我们吃喜酒。我走过他儿媳的房间,从窗口看见她房门关着,对面桌上放着她丈夫的遗像,面前有几样供品,她正伏在桌子边上低声哭泣。

我们到昆明时正是初夏,转眼暑假已过,一般学校都快开学了,家里也就为了我和敏弟上学的问题忙了起来。学校远了吧,不放心,附近又没有什么学校。后来打听了一下,听说城里有个女师附小办得好,而且离家不算太远,我和敏弟就进了这个学校。

我们每天早上一同上学。因为路远,妈妈怕我们走不动,就让我们中午在外面吃一顿。下午又一同回家。天天早上八点钟,中午十二点和下午六点,护国门外都要放一炮,我和弟弟上学放学都要从那儿经过,时间也和放炮的时候差不多,所以常常被吓了一跳。后来走到那儿,就提防着,看看放炮的人是不是已经来了,来了就快点走,走远一点,免得又被那一炮吓着了。

一天报上说是当天有一个空袭演习,我和敏弟上学去,妈妈告诉我们遇着警报不要慌忙,在学校等着解除了就回来。上午在学校没有遇到警报,下午学校放学,我们还没有走到城门口,突然警报响了。城门已经关起来,我们被关在里面,天又下着濛濛的细雨,我和弟弟没法,只好躲在人家屋檐下,许多别的路人也躲在那里。一会儿飞机声音响了,大家议论纷纷,说今天的空袭演习弄假成真,日本飞机真来了。一会儿又一架飞机飞得很低,向东北角上降下去,他们又说这架飞机恐怕是被敌机打伤了。弟弟怕,我也怕,我有点想哭,但是不敢,我知道若是我一哭,弟弟准会哭,两个人哭起来更没办法。警报终于解除了,我们一口气跑回家。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,我们还不知道。

农历九月二十八那一天是星期六。正在做午饭的时候,忽然警报响了。我们因为住房太高,就一齐躲到厨房里去。飞机声越来越近,大家都不敢说话。先听见高射机枪的声音,后听见远处有炸弹爆炸的声音,我只是紧紧地抓住了妈妈的手。

当天下午预备去医院打防疫针。警报解除后,妈妈带了我们往医院去。走到医院门口,看见许多人围着一个铅桶看,我走近前去看了一下,桶里放着两三只炸断了的腿。走进医院,看见护士们来来去去非常匆忙,院子里,过道上,到处躺着炸伤的人。有人被破片割掉了半个下巴,有人被炸瞎眼睛。我忽然听见身旁的屋子里有尖锐的叫痛声,抬头一看,这间屋子改成了临时的手术室,一个女人在手术台上叫唤,旁边几个医生在商量着什么。屋子里边还有一张手术台,上面睡着一个老头子,一个医生在替他锯腿,取出了一块圆圆的膝盖骨。我一怕,连忙把头缩回来。妈妈看见这个情形,知道医生不会再有工夫来替我们注射预防针了,又把我们带回了家。

第二天清早听见有人敲门,开开一看是李先生,姨妈的一个同事——姨妈这个时候已经进了省立实验小学做教员,学校在西门外,因为星期日所以也在家里的。李先生肩上掮着姨妈的行李,进了门就对姨妈说:“学校被炸得七零八落,你运气好,吓也没吓着,东西也没有损失。”他又告诉姨妈学校不能上课了,预备搬到乡下去。果然没过几天,实验小学就搬到离昆明不远的一个县城晋宁去了。

同时我们也怕常常有警报,预备往乡下搬。同院子住的位商老太太把我们介绍给她一个住在晋宁的亲戚,我们也就决定往晋宁搬了。



(未完待续)

(来源:《读库》)

编辑:李    萌

一审:李    萌

二审:张睿欣

终审:黄海霞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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